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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见证历史

档案见证历史

——记50年前钱学森的一项战略决策

(浙江科技学院  陈良)

每当听到我国成功发射地球同步卫星(如通讯卫星、气象卫星等)和月球探测飞行器消息时,我的心情十分激动,我在为中国航天技术快速发展而感到为之自豪时,还会联想到五十年前的一段特别深刻的历史记忆。

钱学森的一步‘冷棋’

人们应该知道,利用中程、远程导弹的运载火箭就可将卫星发射到几百到几千公里高的地球低轨道,而要发射地球同步轨道(三万六千多公里高)卫星或者将航天器发射到月球去就必须有高能火箭发动机作动力。

二次大战后不久,钱学森在美国就开始转向研究火箭技术,他在展望规划星际航行时就认为,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是很有希望的高能运载动力。回国后,1958年党中央作出“我们也要发射人造卫星“的决策不久,中国科学院在规划高能运载火箭研制时,钱学森也提出过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的方案,但因我国的液氢低温技术没有基础而放弃,但在钱学森建议下,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立即开始进行液氢低温技术的探索研究。

1959年初,中国科学院的卫星计划作了重大调整,重点转向基础性的研究工作。1960年,物理研究所在液氢低温技术探索方面很快就取得重大突破,建成了每小时能生产5立升的液氢设备,这就为我国开展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的实质性研究创造了良好基础。同时,钱学森从有限资料中得到信息,美国已经研制成功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而且在即将实施的“阿波罗登月计划”中扮演极其重要的角色。钱学森虽然当时的重点是抓中近程战略导弹的研制,但从长远战略考虑,他建议由中国科学院及早探索研究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这是一项难度很高的科研任务,若不超前动手,到需要时就来不及了!这是钱学森当时所布的一着重要的‘冷棋’。

钱学森提出此项课题后,中国科学院和中国科学院力学所领导非常重视。这时正好怀柔试验基地的基本建设初具规模,已经可供使用。院、所领导就在短期内从各个方面抽调了一批精兵强将组成新的第十三研究室,在林鸿荪、靳如泽带领下于196010月到怀柔基地集中,开始攻克这个科技难题。

这时,钱学森虽然还担任力学研究所所长,但已把主要精力投向国防部第五研究院,每周只能到力学所工作一天。在这一天中,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抓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的研究工作,他决定直接负责此项课题的指导。他的工作方法是,按照工作进展情况和轻重缓急,每周各小组轮流向他汇报,他和大家一起研究讨论工作中遇到的各种疑难问题,提出指导意见。不久,在钱学森的直接主持下,力学所与国防部第五研究院签订了有关开展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预先研究的‘101’协作任务书。

由于任务明确,领导得力,进展很快。怀柔基地的一批年轻人在钱学森指导下和青年科学家林鸿荪的带领下,日以继夜努力拼搏,克服了一个个难关,完成了发动机方案论证,并在理论上和实验技术上进行了大量计算和实际试验,在我国首先用气氢、液氧和液氢、液氧为推进剂进行了地面发动机试验研究,积累了一批十分珍贵的数据,同时还建立了液氧传热实验室。这些都为后续开展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的产品研制打下重要基础。

“冷棋”变成“热门”

1966年初,力学所怀柔基地经过五年预先研究,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的项目已经具备条件列入国家项目开始正式研制,国家决定由第七机械工业部第一研究院开始研制该品种火箭发动机,钱学森要求力学所结束预先研究工作,做好成果鉴定后无保留地移交给七机部。七机部对此非常重视,组织了一个精干的接收班子(三人小组),其成员都是在原国防部第五研究院从事火箭技术工作的行家高手。中国科学院和力学所领导则委派我负责将力学所所做的工作移交给对方,遵照领导指示,我认真负责、毫无保留地向接收小组详尽介绍了怀柔基地开展该项科研工作的情况,答复了对方提出的各种各样问题;同时把当时已经整理归档的科技资料无保留地提交给接收小组阅读,对方仔细阅读后提出一份清单要求复制后转给对方档案室;接收小组还与有关科技人员座谈讨论相关问题;对方开展工作后还邀请了怀柔试验基地的几位科技骨干去讲解有关技术问题。

七机部第一研究院的研制工作经过十几年的奋斗拼搏,19844月终于在长征三号运载火箭中以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作为第三级动力,把我国第一颗试验通讯卫星送上地球同步轨道。此后地球同步轨道卫星的运用越来越广,除通讯卫星外,还发射了气象卫星、导航卫星,以及军用卫星,我国近年来发射嫦娥系列月球探测飞行器,更是少不了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这种高能动力设施。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成功作为航天运载火箭动力,这是我国航天发展史上十分重要的突破,标志着我国已跨进世界航天大国的行列。钱学森1960年所布的‘冷棋’一下就变成“热门”,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在发展我国航天科技中发挥了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档案见证历史

老航天人都很清楚,在我国航天科技发展进程中,许多重要项目都有中国科学院的参与,一般是首先由中国科学院有关单位组织力量探索、攻关、探路,再由航天设计部门进行下一步研究设计而完成的,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就是其中极为典型的一项。但是许多局外人并不清楚这样的‘内情’。

2009年,我受命参加力学研究所所志的编写工作,任务是负责怀柔试验基地发展史部分的编写,因为我直接参加了怀柔试验基地的建设和研究,而且是在当时最‘前线’的岗位(负责组织火箭发动机地面试验工作)工作,同时又是1966年负责向七机部移交科技成果的经办人,因此是那段历史的见证人。但毕竟已经过去四、五十年,同时我也是在一个岗位上工作,真正深入了解的只能是一小部分,要编写整个单位的历史,写出能比较全面反映那段重要历史真相,其难度还是很大的。

当我接手任务后,首先提出查阅档案的要求。当我前往中国科学院档案馆初步浏览了档案目录时发现,有关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的科技档案全面而完整,而且整理得很好,共计93卷,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这次所看到的与1966年向七机部移交时相比档案更有条理、更容易阅读,这是因为力学所档案室在送交院档案馆前,专门组织人力全面编写整理了一次,院馆接收后又进一步做了规范化的管理工作,所以此次在我面前的档案更容易查找、更便于阅读。这里面凝结着院、所档案工作者的许多心血。由于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的工作占据怀柔基地历史的最核心部分,面对一整套完整有序的科技档案,使我喜出望外,马上增强了编写怀柔试验基地历史的信心。我自信,有了这些科技档案和文书档案为基础,加上还有一大批当事人还键在,这段历史应该能够编写成功。此后我就一头扎进档案馆“沙里淘金”。经过近一年的努力,终于比较完满地完成这段重要历史的编写任务,也了却我和许多怀柔试验基地人的心愿!在最后邀请部分老同志讨论座谈时,得到了老战友们的赞扬,喜悦之情不竟涌上心头。美中不足的是,当年专门拍摄记录发动机地面试验情景的电影片、郭沫若院长来基地视察时留下的珍贵题词,都因‘文化大革命’的混乱局面以及怀柔基地建制撤销后的搬迁等原因而没有找到。有了这批重要的历史资料的存在,包括力学所内外的不少同志才切实了解几十年前的真实情况。如今力学所历任领导常常把怀柔基地的奋斗史实和优良作风作为宣传教材去教育年轻一代科技人员。

请记住无名航天英雄

这套科技档案是十分珍贵的历史资料,它是二百多名怀柔基地科技人员和广大干部怀着为祖国科学事业的无限热爱。为祖国争光的心情,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努力,克服了种种困难,无私奉献的结晶。

档案中系统记载着有关液氢液氧火箭发动机流程方案的研究报告、有关氢、氧、氢氧燃烧产物的物理、化学、热力学性能完整数据,档案全面反映了在我国首次用液氢和液氧为推进剂进行地面发动机试验的过程和数据,包括如何克服了一个个技术难题的真实情况。还包括从多方面在理论机理上、微观和宏观上研究发动机中燃烧和传热过程的详细记录。更为可贵的是,在这套科技档案中,记录了当年钱学森多次听取汇报后对年轻科技人员的具体指导意见。

我在阅读这些档案资料时总会在脑海中出现当年的情景。力学所第十三研究室进驻怀柔基地开始攻关时,正值国家进入经济困难时期,全国各部门、单位领导都强调职工要劳逸结合,尽量减少强体力劳动。然而怀柔基地的同志们却不顾一切,为了早日攻克这个科学堡垒,在生活条件比较艰苦的情况下日以继夜奋战,刻苦钻研。火箭发动机实验室是建在深山沟,那里经常有野狼出没,我自己就亲身经历过野狼面对着我们吼叫的情况。从生活区到这个试验室,要步行三公里,试车台的同志们已经习以为常,而且常常晚上还要加班加点,肚子饿了就煮上一锅自己种的南瓜充饥,生活十分艰苦。从事理论研究和数字计算的同志也并不轻松,他(她)们完全依靠手摇计算器的手工劳动、日夜加班完成了一系列重要数据的计算。从力学所中关村所部到怀柔试验基地有八十多公里路程,当年路况要乘三个多小时的汽车才能到达,当时除了单身汉,大部分职工的家都在中关村和北京市内。为减少来回路途乘车时间,提高工作效率,在怀柔基地工作的人员是实行两周休息两天的制度,因此所有同志都必须克服家庭困难专心工作,同志们都毫无怨言。所以那时,基地的同志们白天全力以赴工作外,晚上不是加班就是在集体宿舍谈心、交流工作心得。可以说过着半军事化的生活,同事间关系非常融洽。我的记忆中,在怀柔基地工作阶段,没有评过奖、记过功,但整个团队都很敬业,根本见不到松散偷闲的现象。1965年郭沫若院长到怀柔基地视察后十分感动,评价很高,当场题词,并写下了:“此地深感有大庆精神!”

200810月,力学所召开了“怀柔试验基地创建50周年”纪念活动,有200多位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怀柔试验基地老人踊跃前来参加,并集体回到怀柔旧址,共同追忆四、五十年前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缅怀为此事业献身的战友。老人们那种激动之情真是难以言表!

中国已经迈入航天大国强国的行列,让我们共同记住一大批在过去那个特殊年代为了祖国富强而无私奉献的人们所作出的贡献,正如原中国科学院党组书记、副院长张劲夫大声呼吁:请历史记住他们!

参考资料

1、张劲夫. 请历史记住他们 —关于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的回忆. 人民日报. 1999561

                   

 

20114

作者:陈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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